近期,民政部印发《城乡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建设管理指引》,明确县级综合养老服务管理平台、乡镇(街道)区域养老服务中心、村(社区)养老服务设施站点三个层级的设置方式、功能定位、运行机制。按照相关部署,到2029年,养老服务网络将基本建成;到2035年,网络体系进一步健全。这意味着,我国养老服务正由过去的分散建设、单点供给,加快转向县域统筹、上下联动、覆盖城乡的网络化发展阶段。但是,网络建起来,不等于服务自然运转起来;站点挂上牌子,也不代表老年人真正用得上。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建设,不能只满足于机构数量增加、设施覆盖扩大,更要回答三个现实问题:老年人的需求能不能被及时发现?分散的服务资源能不能顺畅调动?基层站点能不能长期稳定运行?
三级网络不是建设三个层级,
而是重组一条服务链
建设三级养老服务网络,首先要理解“三级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它不是要求县、乡、村分别建设一套大而全的养老机构,而是根据不同层级的资源条件和服务半径,重新组织养老服务。

第一,县级平台要成为资源调度的“中枢”。县一级拥有相对集中的养老机构、医疗机构、专业人员和行政资源,应具备资源整合、行业指导、数据归集、应急救援等功能。当乡镇和村社解决不了专业照护、康复护理等问题时,县级平台应当能够迅速调配力量,而不是只负责汇总报表。
第二,乡镇中心要成为上下衔接的“枢纽”。乡镇、街道既接近基层,又具备一定专业服务能力,可以发挥专业照护、服务转介、探访关爱等功能。接受县级平台指导,联动村(社区)站点,破解乡镇(街道)专业养老服务供给不足、服务不均的问题。
第三,村社站点要成为发现需求的“终端”“触手”。村、社区离老年人的家庭最近,最了解谁是独居老人、谁近期身体状况发生变化、谁的家庭照护出现困难。村社站点具备日间照料、上门服务、文娱休闲、短期托养、助餐服务等功能,为老年人提供“家门口”的服务。

由此可见,三级网络建设的核心不是简单“铺摊子”,而是让需求发现、服务转介、资源调度形成闭环,把养老服务从一个个孤立站点连接成一条完整服务链。
从“建起来”到“转起来”,仍有几道堵点要打通
当前,各地养老服务设施不断完善。国家统计局2026年最新数据显示,我国已正式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,60岁及以上人口突破3.31亿,占总人口23.4%;65岁及以上人口达2.58亿,占比18.3%,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。与之相对应的养老服务供给正在持续扩容,民政部大力发展养老服务,目前全国已建有8万个老年助餐点,每天有300多万老年人在养老助餐点就餐,累计建成49.5万张家庭养老床位,为224万户特殊困难老年人进行了家庭适老化改造。在此基础上推进三级网络建设,既有较好的基础条件,也要警惕几种形式化倾向。
一是有“老人名册”,却未必掌握真实需求。老年人的需求不是整齐划一的。身体健康的老人可能需要文化活动和健康管理;高龄独居老人更需要送餐、探访和安全监测;失能失智老人则需要长期、连续的专业照护。如果需求摸排只记录年龄、户籍和联系方式,或者一年填报一次表格,就难以及时发现老年人身体状况、家庭照护能力和服务意愿的变化。数据看似齐全,服务却可能依然找不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。

二是有三级节点,却没有形成三级联动。一些地方养老服务资源分别掌握在民政、卫健、社区、养老机构和社会组织手中。村社发现需求后,不清楚应该向谁转介;乡镇缺少护理人员,却无法迅速调用县级资源;县级平台掌握大量数据,却没有形成具体的服务派单。如果各层级只是分别建设场所、分别建立台账、分别完成考核,三级网络就可能变成三个相互分割的“信息孤岛”。
三是重建设投入,轻长期运营。养老服务设施建设通常能够形成看得见的成果,但站点建成后的人员工资、设备维护、送餐成本和专业服务费用,却需要持续投入。一旦缺少稳定经费和专业运营主体,部分站点可能逐渐变成偶尔开放的活动室。设备摆着、牌子挂着,真正需要的助浴、康复、护理和上门服务却难以提供。
四是城市模式下乡,可能出现水土不服。农村地区老年人居住分散,交通距离较远,专业机构和护理人才相对不足,不能简单照搬城市社区的固定站点模式。光明日报报道显示,一些地方正在探索村级邻里互助点、农村幸福院、专业团队上门等方式,通过政府引导、村级组织和社会参与补齐农村养老短板。这说明,三级网络需要统一制度框架,但具体服务方式必须因地制宜。
从“三级挂牌”走向“三级联动”,关键在运行机制
三级养老服务网络能否发挥作用,最终取决于资源能不能流动、服务能不能持续、责任能不能落实。
第一,建立动态需求发现机制,让服务主动寻找老人。村社站点应联合社区工作人员、网格员、家庭医生和养老服务人员,对独居、空巢、高龄、失能及特殊困难老年人开展常态化探访。需求台账不能“一建了之”,而应根据身体状况和家庭照护能力动态更新。当老人从能够自理转为行动不便,服务内容应及时从文娱活动调整为送餐、助洁和康复支持;当家庭照护者暂时无法照料时,应能够迅速提供短期托养或者喘息服务。
第二,做实县级资源调度,让基层需求得到专业响应。县级平台不能只做数据展示平台,更要成为养老服务的实际调度平台。可以把县域内养老机构、医疗机构、康复组织、家政企业和志愿服务队伍纳入统一资源目录,根据乡镇、村社提交的需求进行转介和派单。对农村和偏远地区,可由乡镇中心组织专业团队定期进村,依托村级站点提供集中服务,并为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服务,避免每个村重复配置成本较高的专业力量。
第三,完善稳定运营机制,让站点能够长期“开门”。政府应重点保障兜底性、基础性和普惠性服务,通过运营补贴、政府购买服务和场地支持,降低基层站点的运行压力。同时,引导专业养老机构、社会组织、物业企业和家政企业参与服务供给。养老服务的核心最终在人。应完善养老护理人员培训、薪酬和职业晋升机制,推动县级专业机构承担基层培训职责,增强养老岗位的职业吸引力,让专业人才愿意下沉、能够留下。
第四,改变考核方式,让老人感受成为评价标尺。评价三级养老服务网络,不能只看建了多少中心、挂了多少牌子、安装了多少设备,更要看站点实际开放时间、重点老人服务覆盖率、需求响应速度和老人满意度。对长期闲置、服务效果不佳的站点,应及时调整功能或者更换运营主体。信息平台也应当服务于资源调度,而不是要求基层反复录入数据、上传照片,把新的技术工具变成新的形式主义负担。
让养老服务抵达“最后一户家庭”
养老服务网络是否健全,最终要由老年人的日常生活来检验。独居老人是不是有人定期敲门探望,行动不便的老人能不能吃上一顿热饭,失能老人能否得到专业照护,承担照护责任的家庭能不能获得必要支持——这些具体而细微的生活需求,才是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建设的出发点和落脚点。从县级平台到乡镇中心,再到村社站点,真正需要连接的,不只是机构和数据,更是需求、资源与责任。只有让每一级都找准位置、让每一个节点都有效运转、让专业服务沿着网络下沉到家庭,三级养老服务网络才能从地图上的“点线相连”,变成托住亿万老年人幸福晚年的民生保障网。
